那个牛头，在阳台外面的架子上，放了半个多月。梅雨天里，它臭烘烘地静默着，象在抗议。

新生活里团团乱，家里已经没有安放它的地方了。它本来就是死物，又一直没做应有的处理。

只好放弃它。

据说今年的藏历年和春节是同一天。编辑跑派问我核实。打电话给单增平措，确认了一下——突然想起好几个春节和藏历年里和他一起大喝啤酒，大吃干肉。哎，口水快流出来了。

干肉啊干肉

糌粑啊糌粑

酥油茶啊酥油茶

酸奶啊酸奶

奶渣啊奶渣

夏不青啊夏不青……

/

黑帐篷里的布姆

黄房子里的阿佳

酒吧里的格拉

转经路上的嫫拉

/

你们

你们这些声音和色彩在这个彻底无聊

所以充满希望和诱惑的夜晚

从天而降

在头皮屑般的委琐画面里开始沉静

在必须的时日里

如抱犊般的岗仁波齐

如坦荡在风与光之间的玛旁雍错

/

一个从来没有

从来没有一枝诗句的人

在节日的熏香里心回家园

快乐激荡

唯一的犹豫

或者吟哦

或者淫荡

在这一刻，突然闻到拉萨河谷干燥清爽的风。

很多时间都可以附会。比如11月28，我说，是俩光棍，说爱吧

2月19日，据说是爱要久；

那，1，11呢？

晚，阴，雨，轻寒。在夜里，什么也看不清楚。在夜里，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
凌晨的刹那，几乎被无法出声的压力压碎。这样不好，我知道。

突然很想很想听，冬季到台北来看雨。

然而，暗夜里总还有温暖的光

然而，再枯干，腐烂的树干，总还能长蘑菇

太阳每天照常升起。海明威说。

可惜偏偏是他说的，可惜他说了也白说。

似乎，这个小小的地方也有几个较固定的读者了——我想，要算负责，总改写几句曾经想了很久的所谓回忆录来——那毕竟是好看的，新奇的，能看懂的，给人欢快和希望的吧。

可是我为什么要这样恶搞自己呢？

为什么我现在会脏话黄腔出来，连眼都不眨呢？

为什么会说一些无非证明自己无耻、没信用、下流的话，笑嘻嘻地看别人鄙夷呢？

为什么我心安理得地表现出自己的粗野、低俗，连眼睛眨都不眨？而且希望观众越多越好？

……

这一切，是在自己愿意不再把自己当成一只潇洒的鹿，或者松、鹤，却欣然接受了乌鸦，以及野驴这样的身份开始的么？

一切掩饰，一切掩饰的掩饰，真实的伤口和虚假的通脱，一切坚硬的和虚幻的目光，一切有形的和无形的纠缠……

说不清楚的，怎么能再说下去呢？毕竟这不是日记。

我能确定的是，我还在问这样的问题，还在恶搞自己，是因为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虚伪，还要虚伪得多。

看了《面纱》。看得惊心。

每句话，每个表情，每个思考路径，都宛若眼前。

还没结束，我已经知道，男主角是必死无疑了——因为关于圆满和完美，我早知道没有折中的可能。

谁相信付出的一定应该得到回报？谁相信仇恨不会永远流传？

关于善良，关于真相，关于美丽——惟有谎言是真实和恒久的。

关于友谊，关于亲情，冷冷地看着它，倒似乎是更好的选择。

如果说我自己还有良心的残存，全部的作用也不过是让我每天受它的折磨，并且让我无法多做任何有益于自己和别人的事情，就这么首鼠两端，犹豫不决。

就像我的一切阅历和体验，都不过我为了让我一步步陷入深绝的冷淡中，对我证明这一切都是无用一般。除了能满足一般人所愿意拥有的“与别人不同”，还有什么作用呢？

“一个人死了，他还活着”……

今天是中秋。连天的新闻和评论都像温开水一样。自己也觉得无聊。

今年的中秋是在外面过。除了大学四年，我这些年在家过了几个中秋呢？

1996年，中秋应该是在波密县的密林里。欢快得大概已经忘记了中秋。

1997年，米林县，二类调查刚开始，开始进山沟了。

1998年，拉萨。开始羌塘自然保护区的规划编制工作。倒是过在家里的。

1999年，进墨脱路上，当天晚上到背崩，夜路艰险疲惫，到了居然还没什么吃的。

2000年，野生动物普查检查以及纳木错科考中。应该在车辆落水那几天。已经不知道在什么的发过的了。

2001年，拉萨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2002年，一个人过也罢，无非是醉生梦死。

2003年，刚从湖南回去，随即到阿里考察。应该在普兰和扎达路上。

2004年，拉萨，车祸不久，心情激荡。

2005年，拉萨。已经辞职，等待手续，走人。

好的诗句想不起来，却记得“辛苦最怜天上月，一宵成环，夕夕都成决”。欢乐苦短，前路正长。没有大风，没有吟唱。月亮隐在云中不见。

昨天到三联书店（武汉大学门口）买书，还使用请假的时间去的。居然看到《金牧场》。

奇怪的是昨天晚上居然开始下起了雨。像极了1995年这个时间，我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。

那几天大概也是十一放假。看书累了的时候会到外面转，到处是雨水，败落的柳叶在地面游动，如同死鱼或者鬼魅的眼睛。天光总是被映成青白，未落的树叶黄赭不一，孤寂地守在路边，一派清冷。大概吹气也见了雾吧。

一派清冷。就是这个一派。读《金牧场》开始最为惊讶的、抓住我的第一个词。不由得不读下去，这么强烈而大气的感觉。

如果不是这本书，我会不会有后来的生活轨迹？也许不会，个人英雄主义的激荡未必是坏事情，特别是对我。这本书让我在文字上开了窍，从此我知道文字怎么写了，不再是作文。从此我对自己的文字就有了一个诚实的要求，不会装做某种情感，戴着面具写字。

那几天，我曾经呆过并且倾注了无数热情的广播站，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播放他们的假日专题，一遍遍地朗诵王维的诗：远上寒山石径斜, 白云生处有人家。 停车坐爱枫林晚, 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“停车坐爱”一次次成为我们疯狂联想的由头，直到疲劳。在宿舍的二床，赵文超硬朗的陕西普通话敲打着窗户，而我在床上进入了那个为了梦想与光荣的金色牧场的旅途，等待天光一次次黯淡。《给自己一刀》和《雪泥鸿爪》都在孕育。

简单的人是幸福的，也是幸运的。

此刻，一切都已注定。

在疲惫的时候转帖一些诗人的作品，是省事的。自己哪里有力气写。何况今天，何况这样，何况有些事情和痛苦是注定不可言说不可流淌的。

说什么呢，在今天。

那首歌是怎么唱的：？

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,你不认识我。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。

可惜这是歌曲里的内容。

罢了。

老诗，又想起来一个，是翻译一首下雨的英文诗。当时大学班里几个做风骚状的居然也汇集了7、8首。可惜原诗和大家的翻译都没在武汉。我自己的似乎是：

逢秋雨自凉，潇潇沐万苍。莫道行途短，何如天水长？

自己写的最早的一个大概是帽儿山爬山归来所记。那是够浅陋的了——然而真实。

空蒙山色催归近，无限风光犹萦心。翩翩但觉人似鸟，啾啾方晓鸟随人。

诗意不胜湿意浅，语声却共雨声闻。出林抱膝看牛闲，回望险处是烟云。

1997年写了其实不少。可惜都散在日记、工作笔记中。想起再说。

网络开了，在网上和小红帽聊了一会诗词之类。倒聊出了兴致。与其在这里谈说一气形形色色人物的嘴脸，倒不如说说老词句，那些掉了的文字。

触碰格律以来，雪泥鸿爪，点点滴滴，也有三、五十个小作品。可是遗落在各处。能想起来的有些什么呢？

《秋夜》当然不会忘的。

寂寞轻风冷，林色愈沉沉。

清露香魂泪，明月小池心。

星高竟解语，人近少知音。

良夜几能再？白驹不留痕。

这是1995年8、9月的记录吧？那片小池塘，2002年回去母校，居然还在。

自己填词，很认真地按照格律又试图带了典故的，是《满庭芳；自保92》。

莫怨飞光，地厚天高，少年情事堪想。忆取当年今日，都匹马辞乡，目下万类皆尘、未许忘！

此间有：琴棋书画、捭阖纵横，共劲健身姿、月下花香。争奈路似尽矣！悲喜处、好生思量。诉一诉、当年你我，作故事寻常！

1995年

很生硬。可惜没有坚持下去。

醉了写的，大概不多，有印象的是：

小子醉矣焉！酩酊里，只觑得山如潮、海如天。人生千载皆过客，逆旅一卧、敢笑刘伶仙。举杯付一叹，谁个可笑，谁个可怜，又怎生论苦甜？

一觉醒来柯当烂。且觅天朗气清修禊处，寻几个知己不曾变。也谩说尔汝分了贵贱。都给我抛妻舍子、弃了权钱，一个个、到这山海重开宴！

具体字句有记错的。1994年那个大夏天，X看了说，真XX装牛X。当时没觉得，现在看，还真是。

闲字三篇

是在1995年11月到凉水实习的时候写的。真奇怪，当时是有强说愁的味道，后来在西藏跑了那么多山水，居然没有一个再写得出来的。回来之后，就是1995年（秋）的第一场雪，大醉的雪。

一、

水引衣带缓，客向寒镜临。林织成漠漠，鸟鸣见深深。

树下雪色浅，松头涛声沉。崎崎泉生处，落落一闲人。

二、

闲去无晨昏，把酒祭浮云。举杯复放起，醉也不开心。

三、

纤络丝萝暖，辉烁碎日晴。闲虫不觉我，禹禹苔上行。（禹禹本来是有足旁的，找不到这个字了）。

碧玉妆成一树清，半面残阳半月明。玉笛若解秋影意，肯将《淇奥》送晚风？

这是应情的，不足观。

最恼夜夜如流寇，偷来营上垒石头，塞外愚蚊易蹈死，不似此间小蛮猴。

这是骂蚊子的话（1997年在长沙被蚊子咬得厉害），自然连人也骂了。南人朋友见了，必然不喜。不过是旧时情绪了。

（还有不少，以后大可以每天回忆一个，放在这里纪念好了。呵呵）

收到X的小说稿子。在宁波就没看。主要是忙。但是也未尝没有一点想在有时间的时候慢慢享受，如果是享受的话——但是无论如何，西藏的，我们曾经共同的经历，应该是算有某种享受的吧？

不过这中间，也许有一点期望和同时的担心。担心写得太好，让自己失去信心。

看来这担心是多余的。写的不好。一点也不好。一个不想说实话，为自己辩解和带一点炫耀的文字。也许我现在仍然在很多事情上有同样的观点，但我已经不认为为这个观点辩护有什么意思，因为鸿沟从来不是靠唾沫填平的。——也许我只是会到了从前，被打回原形。孤立主义，不试图沟通，而看重观察与解剖。

更喜欢中间的情书，给古田的。也喜欢到藏北的工作记录，看起来像游记一样的工作记录。

有一点不快，因为感觉到了一点刻意的逃避，这是莫名的。想起Y说，X是不会希望我和她再在一起的。（而她也总是强调说如何不愿意与他有任何关系，太夸张的想法）等等。再比如“摇篮”（瑶与兰），摇篮为什么会分成两半呢？而其中的一个“我”（魏）又为什么会那样的选择？这中间有什么必然么？还是意淫呢？这个意淫包括的比较多，比如欧阳，等等。所以我最好不看这个小说，因为中间太多名字都是真的，偏偏这几个人都玩失踪，显得太明显的痕迹。给木头看，她也说不是好看，也是觉得情书写的好。作为小说，到目前，应该不是好的作品。结局呢，到那曲或者考研究生能是出路么？或者根本就没有出路？

不快只是在喝酒的那一会儿。天亮了，不再想，也不再不快。在我身边的人都似乎开始显得充满隐秘。我与其说是理解，还不如说自己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无能。对这些我确实是无能为力的，我早知道。到有一天我要重述卡夫卡的话：一切障碍在粉碎我。之所以现在不说，是因为我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一个相对容易的选择。

可是我还是希望这个小说可以在改动后变得好起来。因为毕竟，这曾经是我们大家共同经验的生活，不论大家是否愿意承认。远山万水，一切都开始融化在迷梦一样的雾中，是该有个记录，让这些曾经单纯的记忆有所依靠。谁管它是否真实。什么是真实？每个人的角度都是如此不同，即便曾经以为的亲人亦如此。

记录，也许是终结回忆的最好方式。把一切谬误都冷却下来，让那些充满温情的谎言消逝。只是我不能，因为我不能这样去记录，也因为我曾经有这样的承诺。尽管也许她希望的恰是相反——有谁知道她真实的想法？似乎不像是我了。

管它呢。终结之后，一切郁郁葱葱。我无意预言过这结局。但郁郁葱葱之后是什么样呢？

因为不知道，所以活下去，看。

如果你是第一次来到这里，你是否也会如我曾经一样——
你是否会有一点担心，当你看到八角街上的康巴汉子，足以装得下两个你，腰里的藏刀裹挟气息凶猛，眼神无边桀骜；你十分会感觉有一点失落，当你溜达在转经的人群中，往往感到扫过后背的目光，透漏着一点冷淡与默然；你是否会感到一点慌乱，当你听见藏族半大小伙子们恣肆谈笑，野力十足？
如果是，请你记住，也许你只看到一个表面的西藏，一个掩盖在阳光纱巾后面的西藏。
真实的西藏，真实的藏族人，我们的这个兄弟民族，要用时间去体会，用真心去触及，用你最世俗也最真切的眼光去品味。
真实的藏族，其实害羞，腼腆，一个黑大个的脸上，你甚至能让看到姑娘般的笑容绽放。真实的藏族，只有在酒的面前，会轻易荡漾出内心深处的狂放，会不管不顾地跳舞歌唱，好象忘记了所有悲伤。
在山村里，你可以碰到这样的藏民，策马十几里路为你寻找丢在山路上的一块手表，分文不要——也许他昨天还曾为了5块钱的向导费和你斤斤计较。
在城市里，你常常可以在公共汽车上见到这样一群孩子，抢着给刚上车的上年纪老人让座，然后吐了吐舌头，乖乖地不再说笑——也许3分钟之前，他们还大声呼喝，无法无天，让一车人都觉得喧嚣。
在静夜的拉萨街头，我曾经听见下班女工骑在自行车上放歌，有如天籁；在林莽中，也曾听到猎民忘情啸叫：

“呜——吼——吼——”
哪里有藏民家不养数不清盆数的鲜花呢？哪里有牧民家不养条或生猛或妩媚的小狗呢？在拉孜的公路边，可以看到老乡把普通的杨树护在石墙里，就为了春天能多看到一点绿色；在阿里，老百姓把小羊子当成宠物，看它跳下跳上。这个民族天生就热爱生命，他们身上的生命力不带一点牵强，浑然饱满。
这些，不是那些自幼生长在城市“丛林”的年轻人容易想象的。
西藏的真实，就如同蓝天上的云朵。只有在你跨越了距离与高度，在它中间行走，你才会感受到它的温婉与浑厚。
真实的西藏，充溢着阳光、热情、色彩和虔诚，不为谁的欢欣而张扬，不为谁的失落而惆怅。
西藏，很东方。

眼前有两本书。第一本是《青藏高原上的精灵》，乔治.B.夏勒著，康蔼黎译，张恩迪审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