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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
人到了上海,却没到过算近在咫尺的绍兴,不能不说是有点遗憾。
和绍兴曾擦肩而过。2003年4月,到深圳后,本约了小康一起到绍兴,并计划在7个月的长假里,可以在绍兴找个房子租上一个月,狠狠地感受下绍兴的地气。可惜SARS正厉害,绍兴这样的旅游城市几乎全封闭起来。真是悭缘。
老婆说,你这样的“迅粉”,不到绍兴,可太奇怪了吧?
我是“迅粉”。不能不到绍兴。
2、
这个城市不大,但很厚实。看过江西婺源的徽派建筑,对这里仍然黑白色调的民居建筑不是很有兴趣。
来之前就在网上订了老台门客栈的好房间,说是老房子的二楼,老式样的大床。下了火车就有客栈的接车。
老台门就在鲁迅故居的旁边。确实古色古香,里面三进小院落,分别以“进士楼”、“翰林楼”为名,匾是印刷楷体,显然是后面为了招徕游客、图喜兴,杜撰的。
看院子里的摆设,走走险狭的楼梯,再看到房间里满象那么回事的古式大床(我对这些没研究过,估计有不少说法),感受确实比此前去过不多的旅游景区的住宿,要让人舒服多了。从窗口望出去,阳光浓淡适度,三两处绿掩着飞檐青瓦,屋子里又带着老房子的暗谧,不是内里的装修还有空调瓷砖,绝对现代式样的马桶、淋浴,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无措。
楼下的天井里就可以围着老木桌吃饭。一进来就想到晚上可在这里喝酒,两株树添了些荫翳,刚好喝黄酒。
3、
城市里味道真浓。不是黄酒味就是臭豆腐味道。都浓郁,不多的游客就在这一簇簇的味道里优游来去。臭豆腐其实没让我提起多大兴致,毕竟比起北方的臭豆腐,还算香的,上海也很容易吃到。但满城的酒香,都是太雕、花雕、女儿红这些名号,各样的老坛子新坛子大瓶子小瓶子,一条一条街大模大样地踞着。好象令狐冲掉进了丹青生的酒窖,一来就醺醺然了。
4、
鲁迅是主题。
直奔主题。
走到故居门口,突然有些紧张。
这个人对我,太重要了。
5、
小时酷爱读书。是书呆子的那种,看着书听不到别人说话,不知道来人不知道饿那种。家里并不是书香门第,两个小书架能放不到30本书,除了马恩列斯毛,雷锋日记,除了父亲大学里的专业书籍(高等数学物理铸造等),就是那种估计60、70年代人都很熟悉的单行本鲁迅选集。封面上是先生的浮雕头像,白皮,内文基本没注释。《热风》、《野草》、《朝花夕拾》、《且介亭杂文》、《且介亭杂文末编》、《故事新编》,等等。
书都看。都看得烂熟,包括毛选,马恩。其实后来才体会到,当时马恩的经典作品,都是国内最好的翻译家经手,马克思和恩格斯(特别是马克思)的文笔本又极好,知识面也极广,能认真读读,在文字上,真是受用不尽。
但只有鲁迅,那时候能读起来,读进去。
一读就是二十多年。
很难说,这是个好事情还是值得悲哀。也很难说,如果不是从小这么读鲁迅,我还是今天的性情以及今天思考问题看待问题的样子么?鲁迅究竟在多大程度,以及怎样影响了我的一生?……
时间是不给“如果”答案的。这些答案,我或许要用后面的整个一生来找答案。那时,答案也早失去了本来的面目。
某种意义上,我承认,对我来说,鲁迅象父母是不可以选择的。无论如何,必须接受这个事实。
我们这一代,以及以上的整代整代的人,都有无数被强加的命运。事实上,在有一天我必须接受鲁迅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被强加给我的时候,突然很失落。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。人在这些问题上确实是不可选择的,甚至到了你能选择和改变的那一天。这是老路,就象鲁迅作为一个熟谙旧学的被强加者,一辈子要反戈,要冲出去,使用的,也还是旧学给他的那些武器。你也可以说,他一生也没有真正改变被强加的命运。可那又有谁能呢?
我,我们这一代,上一代……的无数人,恐怕还是走在这样的老路上。从稍微明白点,一直就想冲脱想蜕茧,接受新的生长新的,可到今天,发现不过是成也于斯败也于斯,终究还是长成强加命运预订的模样,或者在反抗中成长为镜像……总还是老坯子。
但我还是喜欢鲁迅。虽然我知道,也许有无数被强加者无法体会到读鲁迅的乐趣,甚至因此而愤愤不已。
有些东西,有比没有好。
能让我偏狭的,我要靠他宽广宽容;让我恨的,要靠他来寻找爱。他是活着的。是个人。要反戈将他神化,放上祭坛的体制的强力,我还是要靠他给我的力量和武器。
后来我读胡适,等,仔细想,“抉心自噬”地想,还是觉得,没有他给我的好。这之间的原因很难几句话说清楚,但绝对不是自珍的结果。思想上的暂不说,比如文字。连和鲁迅不共戴天的梁实秋的弟子余光中,不也用最好的评价给了他么?(看看他怎么评价周作人和朱自清的吧)那些不喜欢他的人,真地明白他当时的环境,听过郭沫若之流是怎么样攻击他?认真读过《估学衡》,看看要是放在今天不知道红成什么样子的《学衡》是怎么样被估成一堆土的?
关于这些问题的讨论,在身边,是难得开始的。他早就被变形,反复淘洗。无数人真真假假,自认他的弟子和传人,却说着绝不相同的话语,依附于绝不相容的体系中,隔世,吸他的血。
在无数关于他的文字中间,我喜欢张承志的一篇。虽然我早看着张教主的足迹远去,不愿跟随,但他在黑夜中,那一点烟头的情境,是最接近于先生的内心的。
6、
可是我还是有点紧张,有些情怯。
我讨厌一切将与某人有关的外物,造成圣迹,反复瞻仰。但,来绍兴,我能作什么呢?不作什么呢?
老路,还是要走。想多了,顾忌如此,矫情。
走完,祖居故居纪念馆三味书屋百草园,就是那样。到处是如我一般或并不一样的游客,惊叹议论,重复这个名字。
鲁迅纪念馆里,有很多节选他的文字。走过去,读着,熟悉,有种亲切,好象交流。
除此,没了。
7、
沈园,总要去。
一句红酥手,荡了多少人的心。疼了多少人的心。
两个人的词刻在壁上。偎在一起。
有很多事情,前生后世,都没能随心,都啼笑皆非。生啼,死后的这个聚首,有什么意思?
有很多事情,是不能靠多想解决,更不必多说。
唐婉离开沈园不久,就抑悒而终。陆游活了七八十岁,写了中国最多的诗。他也嫖妓,也关心军国。
爱到如此,也成了强加,给自己,并给别人。
账是扯不平算不清的。至少我不能说,我能想得清楚。我怕是最没资格的一个。
但我想,能如陆游一样,不管从大从小,从现实或理想,都是“正确”的吧。
门口的壁上,有很多后来人的诗,大多不如打油。偏有这么多人喜欢放屁。
满池的荷花都待凋之际。正应情。那块被供起来的石碑,一直硬邦邦冷冰冰地印在脑子里,没能够化去,直到天黑。
8、
咸亨酒店的酒很好喝。但不热,人也太多。
孔乙己站了起来,笑呵呵地在门口迎客。
就这么一直喝回客栈。
9、
说喝酒,老城河边,第二天中午靠在栏杆上喝一回,看下面乌蓬船上的客人,摆了一瓶酒,划来划去。真舒服。什么时候能这么荡着到没人的地方,醉卧船仓,睡上一大觉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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