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g:生存状态 老黄 幸运 西藏
每天都能在电视里看到奥运会火炬,到这里,或者那里。自然创了许多世界之最。神圣得有点过分,估计很多人都像拿着红宝书。奥运会火炬传递成气候,是在1935年,德国奥运会期间。纳粹对这种神圣仪式的作用一直是看得很清楚的。仪式过分神圣就很像“教”,热情过头就有点“邪”。大概如此。 我基本上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,极度相信科学与理性,对邪教有很强的免疫力——其实对正规宗教也是,导致现在欲寻宗教之门而不得入。但曾经有个人试图动员我加入那个很著名的邪教。那是个有意思的人。 那人,单位上不少人叫他“黄保长”。黄保长当然姓黄,所以我们这些当时刚毕业的年轻人,都喊他“老黄”。他年纪大,1996年已经有40过5的样子,没官职没架子,这么叫,大家都心安理得。 他没官职,就在规划院收发信件,分分报纸。西藏的工作相当闲,每天不到6个小时上班,期间还有足够的时间闲聊,溜出去喝茶,或者像我们刚毕业不久的学生,端着杯子去收发室也是资料室看报纸。当然,这是没出野外的时候。老黄时不时给大家杯子里倒满水。有人说谢谢,也有人抬起头看看他,微微颌首,嘴里哦哦地哼一下,垂下头继续看报纸。 看报纸久了,也就知道了为什么他正当壮年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年轻,怎么做分报纸的活。原来他是有病的——吃了不干净的(有寄生虫)风干牛肉,虫子进了脑部。治好后,就头脑不清楚了,说话不利落,一只腿也不灵活了,只能一搭一搭地走。如此,已经有十多年了。 上班的工作既然宽松,吹牛扯淡的尺度也就夸张,就算说的本来是事实。老黄不在的场合,当然不一定是在资料室里,就有人把杯子往桌面上一跺,头向后仰开角度,眼睛睁得很圆,拉着长声道: “老黄,荷!……黄保长你不晓得原来爪子的吼?老子跟你讲了你也不得信……不讲你想都想俅不到。老子跟你说,”(然后压低了声音,凑近来)“狗日老黄要不是得病,搞不好现在这个院长这个位子就是他的了!”说完红了脸吃吃笑,得意得好象挫败了一次历史性阴谋。 原来,老黄是1978年入藏的大学生,西南林学院毕业。1996年大学毕业进藏的尚寥若晨星,何况1978年!据说,人极能干,业务熟练,早早入党,自然政治也没问题。组织上正重点培养,没想到吃肉吃出了病,正途便废了。 这话在当时的院长老宋那里也得到证实。老宋原是自治区林业局副局长,是60年代进藏的老大学生,也是老黄的师兄或者师叔了。他喜欢在院里的全体大会上演讲,滔滔不绝,有点说教,但一般不会有人怀疑他的用心起码不坏。他和老黄看来也熟,据说“黄保长”的外号就是他起的,理由忘记了,大概是外貌气质之分。在全院的大会上,老宋院长,我们都叫他宋局长,不止一次话题跑开时,调侃老黄一句:黄保长,你要是当初不得这个病啊,我今天这个位置说不定就是你坐着了!说完呵呵大笑。老黄也讪讪地笑。围成一圈的大家眼光闪一道,又继续低头,脑子里想象坐在那里训话的是老黄会是怎么个样子。想来想去想不通,因为实在想不出老黄会如何给大家训话。 与老黄一起进藏的同学,据说远没有他出色,当时都已经是副处长,连晚了不少年的,也都有人上位。至于出色,有另外熟悉单位掌故的人说起他,是“龟儿你莫瞧他现在乖得很,当年他有权时,整人,凶得很,往死里整。跟领导,恨不得……”应该如此,在现实的生态中,当时的厉害,这是必须的基因。 几乎当了院长的老黄仍不过是个分报纸的老黄。新来的援藏的常务副院长,是晚他10年的师弟,他还是每天恭敬地把报纸送过去。 管收发的另有个女人,姓L。L小姐,在我刚到单位时,长期以为是个领导,那份神态,气势,那种颐指气使的威严。她笑笑地说声,小*啊,你帮我倒点水吧?马上有人溜溜地去了。后来才知道,她是个连中专都没毕业的工人,是个老职工的子弟,那老先生和老宋局长关系一向很好。这是个有故事的人。后来有人对我说,不仅是我,连老巴(当时毕业4年,后来当了院长)刚毕业,也被她吓得屁滚尿流,给支使了不少时间——后来才知道,原来不过是…… 有很多人,不一定有什么文化,但有野心,有足够的聪明,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能,对权力对人际关系对资源的利用支配,不仅有欲望更有比任何读书人都深刻的洞察力,他们没当领导真是可惜了)可是如果他们当了领导,倒霉的人也就多起来了。现在我知道,这其实到处皆然,当时还觉得是个重大发现呢。 这样的一个L小姐,当然不是省油的灯。业务的技术的事情做不了,其他事情又不肯去做,每天坐在那里支使老黄做这做那。时间久了,就有龌龊,要整,要吵,要算计。当然这不是老黄,他现在就算想,也不会了。 所以他总是吃亏。我常见他,被气得青筋暴出,满脸大红。他个子不高,但很壮实。若是出手那么一下,娇滴滴的L小姐就麻烦了。但L小姐不怕这个。 我不喜欢L。有时候听老黄愤愤说起这些,就委婉安慰下。有时候碰上吵,实在听不过去,巧着点帮他说几句,让L不好意思再发作。老黄心眼已经很实,就知道好坏,知道分人。我看他年长,又是那样的背景,说话就尊重些。慢慢地和我说的就多了起来。我的信件,报纸,他也一定每次要送到我办公室来。 后来他就劝我信那个什么功。我没当个事情,随口说等等忙过了就去。他当了真,每次见到就问。我出了两次长差,半年才回拉萨。其间这某功已经出了事。没想到老黄也倒了大霉。 原来老黄老婆也信,不仅信,还是拉萨乃至西藏的最主要的骨干之一。完全走火入魔,不可救药了。这样的人,当然要做工作,各种各样的形式。我曾是工作小组的成员之一,经常忽然开会,谈谈话搞搞记录。老黄老婆不开窍,还老想鼓捣点事情出来,老黄自己明白过来,当然还是压力巨大。他女儿很快上大学,几乎也受影响。连几年,看到他,都是唉声叹气,瘦了很多。 他女儿报志愿前后,曾经找我参谋,我说了不少意见。他女儿很是懂事,学习刻苦。后来上了学。 再后来,我自己的事情多得一件件,真是自顾不暇。他的事情,我就没那么关心了,反正在02年前后,他退休了,回到云南。离开前曾来我办公室告别,说些什么,忘记了。 离开规划院之前,每年都会收到他寄自云南的明信片。不知道他有没有给L寄。我想,也许寄了的。 风干肉,其实有虫的概率差不多。可是我似乎从来没有因为老黄的事情担心过,风干肉,甚至新鲜的生肉,一直吃的很欢。可能,在我心里,觉得吃了这样的肉又恰好得了这样的病,和老黄一样,并不能算是一件值得悲哀的事情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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